小说连载 王俊旗的1978(一)

体育        2019-05-23   来源:花姐谈往事


从1978年开始,中小学改成了秋季升学。一开春,本来77年年底就已经高中毕业了的学生又集中到公社所在地的“柳林镇中学”,再延长学习半年,准备参见七月份的高考。

柳林镇公社原有四所“村办联中”,将近二分之一的学生自知功课稀松,高考无望,就心安理得地回到生产队务农,极少数靠走后门进县办厂、社办厂当了工人,更为极少数的参了军。继续读书的都抱着“试一把”的心态,准备在人生的第一站拼搏一下。

拿柳林镇公社西北部的“王家庄联中”来说,这所中学只收王家庄和邻村朱各庄的学生,原来只有初中,1976年有了高中;上两年初中,坐在教室里不用动,就成了高中生了。你还别说,学生不多,老师可不少。这应了那一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语文老师是公派教师,其余的都是从这两个村子的贫下中农子女中找的民办老师和代课老师。这些老师教学的激情高涨,只是能力欠缺。

去年年底,各个联中的优秀学生已被选拔到县重点中学,剩下的这些学生汇集到了一起。

王俊旗就来自“王家庄联中”。

王俊旗从小就爱读书,语文功课突出。到了新学校,教他们的语文老师张佑山又是班主任,表扬他的时候多,同学们就拿他当了班上的尖子生。其实,王俊旗自己心里再明白不过,他的数理化也是一塌糊涂。真可谓“一俊遮百丑”。在张老师把王俊旗的作文当作范文在两个班都读过之后,王俊旗一下子成了百十名学生中的佼佼者。他的作文不再是“开头戴个帽,中间抄抄报,结尾喊口号”的老套路,文中点缀的景色描写和比喻拟人句子让同学们闻所未闻,大感新鲜别致。王俊旗在此之后,越发喜欢上语文课,读书的热情更高,干脆把长篇小说带到学校来读,上自习课或者让他头疼的理化课,他就把头埋进桌斗里读小说。

王俊旗的字写得好,加上语文老师的推荐,他就担任了学校的黑板报小组组长。大门口、教室西墙、伙房东墙三块黑板和一块可活动的木制黑板,成了他们课余的活动阵地,有时上自习课他们也写也画。深入揭批四人帮、农业学大寨等政论性文章依旧是黑板报的主要内容。但是,王俊旗总会在最后一版,加载自己的一段“青春寄语”,言辞热情奔放,充满朝气,跟“政论”形成鲜明的对比。虽说恢复了高考,但这只是废除了“保送”和“推荐”工农兵大学生的做法,是中央决意择优录取人才的初步尝试,因此,报纸上关于教育体制改革的文章还很少。王俊旗经常带领各班抽出来的几个女生搞板报,他负责写,别人只管画报头花边。新办的板报花红柳绿,可师生们只是扫上一眼,没有谁会去驻足观看,因为那内容枯燥乏味,不会引起人们的兴趣。可有心人发现:每一期板报办好之后,总会有一个女同学从这一块看到那一块,一版不漏,一期不落。

这个身材娇小的女生叫赵新燕,她是在端详王俊旗漂亮的粉笔字和他撰写的“青春寄语”。

赵新燕和王俊旗一班,家就在柳林镇上。自从合校以来,赵新燕就被王俊旗吸引住了。这不但是因为王俊旗身材高大,面容俊朗,更是因为王俊旗深厚的语文功底和爱读书的习惯让她钦敬。她认为王俊旗身上有一种别人所没有的气质,儒雅与刚劲并存。

赵新燕的父亲是公社供销社的汽车司机,母亲是供销社的售货员,在全班同学中,家境最好。赵新燕爱说爱笑,前几年都是“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的台柱子。赵新燕长得好看,长睫毛大花眼,两条麻花辫儿长长了再打中间弯上去,用头绳绾住,更像两根多股的大麻花。春天里,别的女同学都是格子褂子碎花衬衫,而赵新燕却是一件女式军装——也不知是从什么渠道弄来的。小翻领,细掐腰,配上蓝色长裤和运动鞋,显得十分得体别致。

赵新燕坐第一排,王俊旗坐最后一排,每当王俊旗让班主任叫起来回答问题,同学们都发现,赵新燕拨愣着“麻花”,扭回头来看王俊旗回答。王俊旗回答问题喜欢眼睛往上翻,这是在边思考边回答。回答对了,赵新燕的脸上就泛起笑容,嘴唇是那么红,牙齿是那么白。所以呀,王俊旗回答问题就会出现这样奇异的情景:王俊旗看天花板,赵新燕看王俊旗,同学们就都看赵新燕。

有一回,王俊旗下午放了学还在写黑板报。画花边的早就画好走了。王俊旗踩着凳子,用红绿粉笔描标题,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别写啦!下来,问你件事儿!”

王俊旗没下来。他听出是赵新燕。他只是加紧描好那几个字。

“下来呀!人家跟你说话呢!”赵新燕把嗓门儿提高。

王俊旗跳下来,看见赵新燕把手背在身后,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赵新燕刚刚回家换了衣服的,上身是天蓝的的确良衬衣,下摆束在裤腰里,跟个男孩子一样。她歪着头,冲着王俊旗笑:“走,回教室!给你一样东西!”说完,她一扭身,头里走了。

王俊旗犹豫了一下,他看见偌大的校园里只是操场上有几个人在打球,就提了凳子回到了教室。

教室里几个男生还没回家,也没看书写字,是在下五子棋,吆三喝五地争吵。他们见赵新燕和王俊旗一前一后走进来,就互相眨眨眼,扛起书包回了家。

王俊旗晚些回家是经常性的,除了办板报,他很想抓紧时间多学点东西。他早就想好了,高考时要报“文科”。

赵新燕等王俊旗放下凳子,便一屁股坐在王俊旗的凳子上。王俊旗没有坐,他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跟一个女同学对脸坐着,就老远地站着,问了一句:

“什么事?”

“你过来呀!我能把你吃了?”赵新燕剜了王俊旗一眼,把一个军用挎包放在桌子上。

王俊旗走近前,赵新燕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来,那种厚厚的32K的,绿色的塑料封皮,上面画着一个解放军战士手握钢枪,还有八个字:“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这是我表哥在他们厂子里弄来的,我一看,可有意思了!给你看吧!”赵新燕脸色红润,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目光热切地盯着俊旗。王俊旗扯过旁边的凳子坐下,把粉笔沫子拍一拍,拿起本子翻开封皮:

“《在仙人掌上跳舞的人》,”他念出了声,“‘孙梅梅是文工团里最漂亮的演员,如今正有一件恼人的事让她闹心:赵政委的儿子赵江南正在热烈地追她……’”王俊旗把眼睛移到赵新燕脸上,说:“小说?”

赵新燕一点头,大眼睛一忽闪。

王俊旗一皱眉,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本手抄小说。前几年,他班上的同学有一阵子热衷于抄写小说,记得有《一只绣花鞋》、《叶飞三下江南》等。王俊旗只是翻过别人的,从来不去跟风传抄。王俊旗这样认为:你抄他的,我抄你的,丢三落四、错字连篇不说,这得浪费多少时间?再说,小说内容也就那么回事吧,无外乎惊奇悬疑之类,跟老年人讲的“包公案”“施公案”或者鬼祟故事差不了多少,哪比得上去读一本正规出版的书?王俊旗看书,可不像某些标榜自己读过多少书的人那样,只猎奇诱人的情节,而忽略必可少的所谓的闲言碎语,而是细细地读,细细地品味,一个片段也不肯放过。有人说王俊旗读书慢,像是吃书,王俊旗也承认,他说:一目十行?慌着干什么?读书又不是让你比赛谁快!囫囵吞枣,隔二偏三有什么好处?读书就应该细嚼慢咽,吃深吃透,消化吸收,为自己所用。因为脑子里积攒的多,所以,王俊旗的作文才不会“假大空”。

王俊旗把本子往桌子上一放:“我不看,别人的字好多不认识,看起来太费劲。”他这样委婉地谢绝了赵新燕的好心。赵新燕一听,并不气恼,只是觉得有些遗憾。她一边往书包里装本子,一边说:“那好吧。”她突然想起来什么,“哎,我爸有好多书,书橱的上面摞的都是你肯定看过的,下面的柜子里挤得满满的,都是厚家伙!不过,爸经常锁着,连我也不让看!等我偷了他的钥匙,咱们瞧瞧都是些啥书!”

王俊旗摇头一笑:“那可不敢!看就光明正大不搞阴谋。你偷了让你爸知道了,生气不说,还会小看咱们。”

赵新燕眼珠一转,说:“我想办法!”

王家庄距柳林镇五里路。如果骑自行车上学,也就用二十分钟。跟王俊旗同班不同班的几个同学都骑自行车,唯独王俊旗步行——王俊旗家有一辆自行车,已经破旧得修理了这里那里又会出毛病,不是断链条就是轴承上的滚珠缺损。路上抛了锚,同学们帮着推,或者到柳林镇上那个修车铺里去修理,麻烦得要命。干脆,王俊旗把破车子往院里的南墙上一靠,每天早上早走半个小时,别人到校,他也就到了。别人提出骑车子带他,他不干——你让人家天天带你?

王俊旗有三个姐姐,大姐比他整整大了一轮。大姐二姐都已出嫁,三姐也定下了婆家。本来父母生下俊旗,如获至宝,可眼瞅着女儿们一个个离开了家,自己年岁越来越大,一想到儿子如果考上大学也远走高飞,老俩立刻黯然神伤:生儿育女,长大了都忒儿楞飞了,剩下老俩无依无靠,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儿?俊旗在本村上学,老俩倒是不担心:自己这上中农成分,推荐也好,保送也好,轮不到自己孩子,上几年就到生产队里干活,早早给他娶个媳妇。可谁知今年一开春,上头突然给“四类分子”全都摘了帽,“成分”已不再是套在人头上的“紧箍”了,要是儿子埋头读书,说不定就会考上大学,那可真就会远走高飞了。老俩在吃饭时,就故意当着儿子的面说一些别人家老人没有儿女奉养的事儿。有一回娘问爹:“咱家俊旗考上了学,咱俩打不动水了,咋办?”爹就嘿嘿一笑:“提不动桶,咱就拿罐子抬。”虽说是一句笑话,可王俊旗却听出了父母亲的弦外之音:他们不盼着自己考上大学!

王俊旗穿着学生蓝褂子和黑色长裤,脚上是黑洋布“懒汉鞋”,一个人在不足三尺宽的土路上走着——王家庄跟柳林镇世代都有亲戚,有亲戚来往,这条小路就毁不了。王俊旗的同学骑车子都走大道,他走小路,大道是“弓背”,小路是“弓弦”,比走大道要近一里路。

早春的时候,小路两旁正待返青的麦田黄绿相间,社员们都忙着刨坑施肥,可似乎是转眼间,黄土就不见了,被拔节的小麦给挤站满了;又是不经意间,就到了孕穗扬旗儿期了。水肥不济的麦田是黄绿色,水肥充沛的地块呈墨绿色,真得像大海一样,平展展横铺着,刮风的时候,“麦浪”一浪赶着一浪,浪峰浓翠,浪谷银亮,好看得很!

这一天早晨没有风,路旁的打破碗碗、菠菠丁、猪耳朵棵都让昨夜的露水压得沉甸甸的,把王俊旗的鞋面鞋帮打得水湿,脚面凉凉的。燕子时而低掠时而高飞,呢喃着它们自己能听懂的鸟语。王俊旗的书包还是上初中时大姐用花布角角缝成的,长长的带子,挎在肩上,像个老绵羊的“羊拍子”拍打着他的屁股——他的书包比别人的都沉重一些,因为总装着一本厚厚的课外书。

“翠竹青青哟批霞光,春苗出土哟迎朝阳——”歌声在左前方响起。

王俊旗寻声一看,见一个姑娘正在用铁锹撩垄沟里的水,一边唱着电影《春苗》里的插曲。因为正是迎着太阳,王俊旗看不清姑娘的长相,阳光刺得他晃眼。等到走近了,才看清唱歌女社员梳着大辫子,粉红的纱巾围在脖子里,撩起的水像一条条白练子一般。她背对着王俊旗,她的歌声似乎让这清水滤过,清亮亮的脆生,跟电影里的一样好听。这女社员的背影让王俊旗忽然想起了他们队上的刘雪琴。

雪琴是王俊旗三姐的玩伴,跟三姐同岁,二人从小耍大。因为王俊旗打小就让三姐带着,所以他也就整天跟雪琴混在一起。

雪琴打小就比三姐长得高,大胳膊大腿的。雪琴有三个兄弟,住处不宽绰,打小就到王俊旗家跟三姐同住,所以,王俊旗总把雪琴看成是和姐姐一样的人。小时候的雪琴顾不着梳头,她娘总是把她的头发剪短,俗称“茅草棵”,免得生虱子。到了王俊旗家,姐姐们又是帮她梳头,又是帮她洗头,头发长长了就梳了小辫儿。雪琴的身量高,长辫子,白脸蛋,跟三姐往处一站,就把三姐给比下去了。

不待王俊旗多想,学校就到了。时事灵通的赵新燕一走进教室,就发布了一个消息,说是今天全校的学生去柳林镇村的六个生产队里“劳动”,而这次“学农”的内容有些特殊,说是“小农意识”有所抬头,他们要去拔掉“资本主义”的芽芽。

粉碎“四人帮”后,运动比前些年明显少了,尤其是恢复高考之后,虽没有宣传要“分数挂帅”,但“白卷英雄”们已不再吃香,让学生们三天两头去生产队去农场“学农”的活动几乎没有了。今天一听说要去“学农”,这让在学校里闷了几个月的学生们顿感新鲜兴奋,即使功课好一点的也愿意放下书本,到大自然中透透空气。

果然,一上课,班主任就下达了命令,可到底要去干啥,他也没有说。

王俊旗所在的高二(2)班让张老师给带到了柳林镇西北角的第五生产队。他们这支队伍一来,正在田里干活的社员们都停了下来,像看一群乱匪一样看着他们。社员们很不欢迎他们这样的“学农”,因为每次劳动过后,庄稼让这些学生娃给搞得七零八落,不成样子。给棉花整枝打杈,打掉了果枝,留下了疯杈;给玉米捉虫,虫子没捉掉,“甜秫秸”让他们折断不少。今天他们一来,社员们都横眉怒目,用白眼瞪他们。

学生们可不管他们的白眼儿!

一望无际的麦田绿海一样在眼前铺展,煦暖的风送来鸟语,吹来花香,这正是让人驰心骋怀的大好春光呀!

队伍在一大块棉花田前停住,一垄垄小棉花苗儿摇头晃脑,不知道这些学生兵要来怎样整治它们,学生们也开始议论,不知道要干啥。

“不要动棉花苗,把垄沟畔上的黄豆芽拔掉。”班主任用低沉的声音说。声音里包含着无奈和不情愿。

学生们一下子拥到地里,女生们怕露水湿了鞋,咋咋呼呼,你挤我推,倒是踩坏了棉花苗。

黄豆苗已经长出了几片小叶,翠绿水灵;因为长在垄沟畔上,水分充足,长势很盛。学生们猫腰一拔,刚扎下根的豆苗就极容易拔了出来。

社员们这才恍然大悟,立刻惊叫起来:“你们干什么?为啥毁坏庄稼?”

早有一个愣头青队长,一冲就来到张老师跟前。他赤红着脸质问张老师,挥着拳头,看样子如果张老师一激动,他就会一拳打过来。张老师摊手,歪头,百般解释,说这是校长安排的,自己只是带着学生来执行。

“停下来!都他妈给我停下来!”那队长跑进田里,挡住拔豆苗的学生,还把最前边的几个学生推了个趔趄。

正在这时,校长和大队支书骑着车子赶过来了。支部书记头上箍着白毛巾,大声呵斥那队长:“拴子!我就不放心你这个愣头青!这是上级指示,这是文件!”支部书记掏出文件,抖搂开,让棉田里的队长过来看。

队长不动窝,攥着拳头喊:“我不管上级下级!谁再薅豆苗,我跟他拼命!”

一听说拼命,学生们立刻退回到小路上。支书和校长和张老师小声一嘀咕,张老师让体育干事整好队,王俊旗他们班算是出师不利,向后转,打道回府。

回到学校,赵新燕和几个女生到伙房门口的水管处洗手,用了炊事员的肥皂,黄豆苗落下的绿颜色还是没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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